李劍晨用過的水彩調(diào)色盒與水彩筆

《鄭州二七紀念塔》朱紹新1956年

《龍亭東山》

王福利1973年

《少林寺》

馮自強1979年

《嵩山法王寺》馮自強1979年

《鼓樓街一角》張廷相1958年

《沙河大高莊渡口》陳德周1962年

龐白虹1965年創(chuàng)作的《鐵塔春色》里的景致，在今天仍能在河南大學北門外尋到。

《瑞雪》高復興1979年

感動了上萬人的河南水彩畫

半個世紀前的畫作緣何讓今天的觀眾濕潤了眼眶?這個“和時間賽跑”搶救出來的畫作對河南又意味著什么?在喜迎新中國成立69周年之際，“披圖可鑒——河南省美術館館藏20世紀50至70年代水彩作品展”吸引上萬市民參觀，一幅幅畫作表現(xiàn)的場景成為人們感知新中國成立之初鏗鏘歲月的窗口。從畫中，美術愛好者找到了水彩藝術的根，普通市民看到了新中國成立之初人們的精神風貌。正如一位觀眾觀看后的留言：“我看到了初心。”

河南記憶的藝術寶庫

“我小時候的二七塔就是這樣的!”絡繹不絕的觀眾中，當年輕人看到畫家朱韶新創(chuàng)作于1956年的鄭州二七紀念塔時有些疑惑，因為畫面上的不是雙塔建筑，而是一幢木塔。此時，觀展的老年人總會主動當起講解員。

原來，“二七木塔”是1951年建成的，當時塔高只有21米，據(jù)說是一個城鄉(xiāng)物資交流大會的臨時性建筑。因為木塔建在了當年烈士的鮮血浸染過的地方，普通市民以為那是“二七大罷工”的紀念塔。1971年夏天，一場風雨過后，屹立了20年的木塔轟然倒地。在群眾自發(fā)要求建立新塔的呼聲中，鄭州重建了雙塔十四層的“二七塔”。

跟著老人看展，成為這次展覽的一道獨特風景。7月25日開展，不到一個月現(xiàn)場參觀人數(shù)就突破萬人，許多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前來追憶似水年華。

老畫家們用筆觸描繪了有著半個世紀變遷前的河南模樣。如今許多畫作的作者已經(jīng)離世，健在的也已是耄耋之年。

和觀眾們近些年看到的畫展內(nèi)容迥異，這里很少有標新立異的作品，沒有高原、沙漠等邊遠景觀，而是實實在在的城市風景、身邊風物。比如，表現(xiàn)建設成就的木材廠、鋼鐵廠及建筑工地，描寫城市街景的汽車、自行車，以及記錄城市面貌的老建筑和河流風景等。作品畫幅不大，但從中能看到那個時代人們的現(xiàn)實生活和社會風貌。

“這些作品都很積極向上，色彩明麗，心情舒暢，具有新中國成立初期作品的鮮明特征，畫作透著一派欣欣向榮的氣氛。”看到這些畫作，河南省美術館館長化建國的思緒總被帶到自己的少年時代。當這些畫家創(chuàng)作時，他正在開封上中學，那時人們奮發(fā)昂揚，經(jīng)濟建設如火如荼。

新中國成立初期，相機還是“奢侈品”，繪畫彌補了圖像資料的缺乏，這些作品堪稱河南記憶的藝術寶庫。展覽的幕后是和時間賽跑的不易?；▏屯職v經(jīng)4年多時間，足跡遍布省內(nèi)外十幾個城市，拜訪了40余位老一輩藝術家，進行深入細致的搶救、挖掘和整理，“很多作品是翻箱底翻出來的”。

“這是在搶救河南的記憶。如果我們不及時做這個工作，再過五年、十年很多都會消失。”化建國說。

“中國水彩畫之父”是河南人

梳理20世紀美術史，現(xiàn)代美術教育先驅者的身影中，河南人是其中的一抹亮色。被海內(nèi)外譽為“中國水彩畫的開山大師”“中國水彩畫之父”的李劍晨就是咱河南內(nèi)黃縣人。

在展出的李劍晨四幅水彩畫前，人們總會久久駐足欣賞，更難得一見的展品是李劍晨先生用過的畫筆和調(diào)色盒，讓這位水彩大家經(jīng)歷的時光仿佛可知可感。

出生于1900年的李劍晨，17歲考上河南第一師范，23歲考入北京國立藝專，畢業(yè)后回河南省立第一師范任教，后來又留學英國倫敦大學。他的水彩畫創(chuàng)立了自己的理論體系，造就了一個時代的水彩畫群體，桃李滿天下。

“那個時候真是求學心切啊!只要聽說李劍晨老師的畫展，都會克服各種困難一飽眼福。”上世紀60年代，現(xiàn)年74歲的王福利老師還是20多歲的小伙，正在開封美術學校讀書的他，聽說鄭州的畫展中有仰慕已久的李劍晨作品，和伙伴冒著大雨去看展，由于買不起開封到鄭州全程的火車票，到鄭州東站便下了車，徒步一兩個小時趕到展館，但當天已閉館，工作人員得知他們從開封辛苦趕來，破例重開了門。當時，李劍晨介紹水彩技法的書，幾乎是水彩畫家的必備，化建國求學時就攢錢買了李劍晨編寫的《水彩畫技法》，視若珍寶。

盡管李劍晨后來在江蘇高校任教，但他一直關心家鄉(xiāng)美術事業(yè)發(fā)展，多次回河南舉辦展覽，并將部分畫作捐贈給了家鄉(xiāng)。

對河南美術人來說，這個展覽重要意義還在于，梳理了20世紀河南現(xiàn)代美術史的發(fā)展脈絡，補充了河南現(xiàn)代美術教育的史料。

中國現(xiàn)代美術教育是從西方借鑒而來，素描、色彩是主要課程，由于油畫的材料、經(jīng)濟條件的限制，在早期進行油畫的繪畫相對困難，水彩成為許多人學習現(xiàn)代美術的主要方式。河南水彩有影響力的大家如吳法鼎、楊廷寶、李劍晨、李永海、李耘森、崔豫章、白統(tǒng)緒等不僅藝術成就卓著，同時也在美術教育方面發(fā)揮了巨大的影響力，不僅為河南也為其他地域的美術人才培養(yǎng)做出了貢獻。這些學子又在教育、出版、工藝美術等行業(yè)開枝散葉，對現(xiàn)代美術的發(fā)展起到了播種和繁榮的作用。

1942年，畢業(yè)于北京京華美術學院西畫系的龐白虹，定居開封，他創(chuàng)作的《鐵塔春色》里的景致，在今天仍能在河南大學北門外尋到。當年，龐白虹在相國寺附近的群藝館辦培訓班，化建國等都曾跟著他學習過，受益匪淺。

讓河南省美術館典藏部主任郭黎蒞感觸最深的是，對早期作品的搶救性發(fā)掘，對老一代藝術家的實地采訪，都是當務之急，“在收集過程中，多次都是剛做完收藏工作，或者還沒來得及完成，老先生去世了”。

好的藝術作品得有生活根據(jù)

畫展的留言簿上，不少人寫下的觀看感受是“感動”。

化建國的第一印象是“樸素、真誠”。“老藝術家的畫作在技法上很樸素，味道很純正，觸動人們情感上的共鳴。”化建國說，現(xiàn)在的水彩技法有了長足進步，有極為寫實的還有抽象表現(xiàn)的，更為多樣，但也存在一些作品很炫技卻不打動人。

河南省美術家協(xié)會水彩畫藝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焦書暉說：“這些水彩畫是畫家們懷著對祖國、對大自然最真誠、最真摯情感創(chuàng)作的，最直觀地表達了對當時時代的感受，在今天看這些畫內(nèi)心非常感動，雖然環(huán)境發(fā)生了顛覆性變化，大部分景致都不在了，但老藝術家們創(chuàng)造的有靈魂、有時代精神的作品，對今天年輕藝術家有啟迪、借鑒和學習作用。”

在參展的老水彩畫家王福利看來，這些舊作之所以打動那么多觀眾，是因為“不做作”。他說，如今的水彩畫技法上很嚴格，畫得很完整、很深入、很有層次感，色彩學考慮得也比較周全，但是不生動，“好的作品與生活分不開，得有生活根據(jù)”。1973年，王福利曾和畫友們沿著黃河寫生，從開封出發(fā)，經(jīng)鄭州花園口，最終到三門峽，來回走了一個多月，大家都收獲良多。

在9月6日舉行的展覽學術研討會上，參展畫家任有生、劉葆松、高復興、張汝舟、李紹翰出席。許多美術界專家在發(fā)言前，會先向前輩們鞠躬表達敬意。一位與會的晚輩說：“這些老先生是河南水彩的開拓者。如果把河南水彩比成一條大河，他們是站在源頭的那一批。”

在過去的兩個月時間里，河南省美術館圍繞此次展覽開展近20場公共藝術教育活動，千余名孩子走近藝術家，認識水彩畫藝術，感受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崢嶸歲月。

“一方面讓孩子們對藝術創(chuàng)造和水彩的審美情趣有更好的理解與表達;同時也想讓孩子們能更好地認知歷史記憶，將視覺經(jīng)驗交織在一起，實現(xiàn)多維角度的美育和愛國歷史教育。”化建國說。

畫筆之下的鄭汴往事

“披圖可鑒——河南省美術館館藏20世紀50至70年代水彩作品展”展出的98件作品，既記錄了新中國成立初期河南發(fā)展的一個個真實片段，也隱藏著創(chuàng)作者的一段段鮮活故事。我們從中選擇了描述鄭州、開封具有代表性的兩處景致水彩畫，對老藝術家進行了采訪。雖然時過境遷，但濃縮進畫幅之中的情感記憶宛若昨日。

◆鄭州大石橋雪景背后的溫情他惦記了40年

82歲的水彩畫家高復興很慶幸，因為用畫筆保留了上下班路上最喜歡的一片風景，讓他在退休近20年后并沒有感嘆往事如煙。

40年前，高復興在鄭州市教育局教研室任美術教研員，每天上下班要穿越大石橋。這段道路在兩側行道樹的映襯下，顯得深邃幽靜，他每次上下班總會多看上幾眼。喜歡畫雪景的他，心中一直在等待一場瑞雪，并特意早早地將水彩紙裱在了畫板上，時刻準備著。

1979年大年初一，鄭州上空飄起了鵝毛大雪，當欣喜的市民們串門游玩時，高復興披上棉衣，戴上氈帽，騎車來到緊鄰道路的金水河北岸的大石橋路口西南角。撐起畫架，支起馬扎，搓搓手，一邊醞釀一邊動筆。

由于挨著河道，這里是一處風口，專注在繪畫中的高復興并不知道，身后已經(jīng)圍起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市民，人群剛好將寒風遮擋，人們自覺地只站在身后，為他留出了整個畫幅視線。人群中有人輕聲贊嘆：“這年輕人真用功啊!大雪天還寫生。”

天氣寒冷，茶缸里的溫水很快轉涼結冰，畫筆也凍上了，還沒等高復興發(fā)愁，旁邊的小朋友便主動提出幫忙去打水，當時路邊的魚餐廳還開著門，孩子們就這樣來回四五次幫忙到餐廳取溫水，確保了一個多小時創(chuàng)作的持續(xù)進行。

披上銀裝的道路映入高復興的眼簾，繼而落在了畫布上——路口處安置著淡黃色交通崗亭，路中間擺著兩層階梯狀的圓形指揮崗，紅白相間的紅綠燈桿在今天看來極具時代感，影影綽綽的建筑物是賣布匹的國營紡織商店，遠處盡頭即將駛來的是一輛從大石橋開往火車站的4路公交車……

畫作初成，紙面卻結了一層薄冰。這張雪景圖，并沒有使用白色顏料，那樹干上一道道白色雪痕，是高復興用筆桿刮冰留下的紙痕。這種不得已的創(chuàng)作，反而讓樹干的雪感更具感染力。

此時，高復興的雙手也已被凍得僵硬，他不得不收起畫架。半個月之后，飄在畫紙上的雪花浸入畫作，為冬景添了一層天然的斑駁。他又在上面畫上了一個騎著單車的女士，脖間的圍巾隨風起舞著，激活了整幅作品。新春伊始，瑞雪兆豐年，他為畫作起名《瑞雪》。

高復興從小生活在鄭州，家就在二七塔向西一公里的地方，童年記憶里，鄭州最寬的馬路解放路還是個半截馬路，如今鄭州的變化讓他恍若隔世，繪畫的大石橋位置，畫作上的風景早已灰飛煙滅，人們更為熟悉的是矗立的立交橋。

最近，高復興正在籌備自己的畫冊，這個雪景故事被他寫入其中。他覺得，相比畫作里的城市風景，城市人的溫情同樣讓他更加感到溫暖和懷念。

◆開封龍亭水彩小畫里的大變遷

上世紀60年代，從開封美術學校畢業(yè)的王福利留校任教，他經(jīng)常利用業(yè)余時間漫步在開封古城創(chuàng)作。

那是在深秋的五點鐘左右，暮色初顯，光澤溫和又豐富，附近工廠下班的工人們或步行或騎車從緊挨著龍亭的路上經(jīng)過，湖泊水影中晃動著他們的身影。這個黃昏前的靈動瞬間，打動了背著畫夾路過的王福利，他在湖東岸邊支起畫架，開始寫生。

這幅王福利1973年創(chuàng)作的《龍亭東山》，畫面雖然是靜止的，但和照片相比似乎有了血肉，能調(diào)動了人們的感受，仿佛隱隱約約中聽到自行車鈴的聲音，以及下班工人們?nèi)齼蓛傻男β暎幯那锊ㄋ坪跏钱嫾仪榫w的表現(xiàn)。

近些年，每逢菊花節(jié)，王福利都會拿著相機到龍亭拍點照，但時過境遷之后，畫中的感覺再也找不到了。畫幅里不多的景致，許多都已經(jīng)走入了王福利的記憶中：緊挨著龍亭的這條馬路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當時孤立的龍亭如今早已被碩大的龍亭公園包圍著，周邊樹木郁郁蔥蔥，已經(jīng)掩蔽了大半個龍亭的身軀;紅白色的公共汽車是1路公共汽車，從火車站開往體育場方向，當時的開封的公交線路只有兩三條;湖泊上如今新建了一座橋，下面疏浚的御河如今直接通往鐵塔公園。如果他不主動說，人們可能不會知道畫中的電線桿其實是木質(zhì)的。

和當今許多年輕畫家喜歡自然風光不同，當時的畫家們還鐘情于畫工廠，機器轟隆冒著煙囪的工廠帶給他們的是生機勃勃的感受。光開封化肥廠，王福利就去了五六次，廠里領導聽說是來創(chuàng)作的都很支持，有工人幫忙搬來凳子，提供茶水。

“如果生活感動不了你，你畫不成。”王福利堅信繪畫是“有感而發(fā)”的藝術，“每每看到心動的情景，真是手忙腳亂光想表現(xiàn)出來，所謂的靈感一過時間就感覺沒有了，有時候繪制時手都會激動地發(fā)抖，著實被這個生活中的東西感動了”。

王福利的畫板上出現(xiàn)過鐵塔、龍亭、相國寺等開封主要景觀。發(fā)展讓城市有了新面貌，但在他看來，有些東西不太適合入畫，比如在古建筑旁邊出現(xiàn)巨幅廣告牌、不銹鋼欄桿，“這種情景會感覺有些‘假氣’，很難打動人，難以喚起畫家想要表現(xiàn)的沖動”。

老畫家們希望城市在發(fā)展中也能注重和諧的美感，讓一代代畫家將目光投向所生活的城市，將美好的詩情畫意永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