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多困惑，那么，最大的困惑是什么？困惑的困惑是什么？你需要多一些什么困惑？閱讀下文，開智陽志平老師與你聊聊三十六歲的困惑，聊聊孔子、王陽明、毛澤東三位不同時代的超級精英，在三十六歲時，如何能身處人生低谷，仍不被社會鐘所牽引，依然保持自己的節(jié)拍，敲響自己的內(nèi)在時鐘，不斷給自己加碼。
三十六歲，人生重要節(jié)點。古人喜歡以十二作為時鐘刻度。夜半子，鳴雞丑；黎明寅，日出卯。就像十二時辰一樣，人類社會同樣存在社會鐘，它總是希望你十五有志于學，接著馬上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看來按照這種隱隱約約響著的社會鐘，三十六歲還可以困惑。因此，我想跟三十六歲的你聊聊人生困惑。人生最大的困惑是什么？困惑的困惑是什么？你需要多一些什么困惑？
生亦惑，死亦惑。道家有三涂五苦，佛教有七情六欲，儒家希望你不憂不惑不懼。人生困惑多多，宗教往往連我們下輩子的困惑都不放過。
二十四歲到三十六歲的年輕人，會有形形色色的困惑，其中最典型的四類困惑莫過于：人生價值、良師益友、終身志業(yè)和愛的尋求。這就是耶魯大學發(fā)展心理學家丹尼爾·萊文森（Daniel Levinson）提出的理論：人生四季。
萊文森原本是研究中年人的生活，探討為什么有些中年人生活愉快，職業(yè)生涯發(fā)展很好；有的中年人命運悲慘，一事無成。結果他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中年的發(fā)展不得不追溯回青年時期。
在十七歲到三十三歲間，青年的四個大夢，會持續(xù)地影響一生。
第一個大夢是尋求人生的多元價值，希望自己將來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第二個大夢是找到能夠與自己同行的良師益友；第三個大夢是找到終身志業(yè)；第四個大夢是愛情、友情、親情等愛的尋求。
人生四季，一季影響一季，上一季種下因，下一季獲得果。
比如在年輕時最好的年華沒有遇見好導師，誤入邪途，未來在三四十歲還需要重頭補課。在上一季種下的哪些因會更帶來更多人生困惑？簡而言之：自主、勝任與歸屬。
愛德華·德西（Edward L. Deci）與理查德·瑞安（Richard M. Ryan）提出的自我決定論認為，人類基本心理需求可以分為自主、勝任與歸屬三種。
第一種是自主，你掌握你的生活；第二種是勝任，你能勝任自己從事的工作，并從中能獲得愉快反饋；第三種是歸屬，你能夠與別人建立穩(wěn)定、持續(xù)的人際關系或者親密關系。
種種人生困惑，隨著人類的這三種基本心理需求而波動。絕大多數(shù)的人生困惑都來自于心理需求曲線不平衡。
比如有的工作狂能夠很好地勝任工作，但是無法愛；有的人能夠跟別人建立很好的關系，但是無法勝任工作。這些不同層面的問題，在你的人生四季中，此起彼伏，不斷出現(xiàn)。
對于都市中二十四歲到三十六歲之間的年輕人來說，他們就像生活在夾縫中，有一點點獨立，但不夠自主；有一點點能力，但不夠拔尖；有一點點愛，但不夠持久。
前些年有人將這些夾縫中的年輕人稱為「三明治」一族。這些三明治青年面臨著方方面面的壓力，諸如工作、情感、家庭與人生意義的尋求。
假若你在夾縫中，自得其樂。那么可能多年后，你依然是一種三明治生存狀態(tài)。認知科學與其他學科不一樣的地方是，它擅長思考人類心智現(xiàn)象背后的深層次規(guī)律。
比如，在認知科學中，研究記憶的記憶，是元記憶；研究學習的學習，稱之為元學習；研究認知的認知，是為元認知。如果你像認知科學家一樣來思考，人生困惑很多，那么，困惑的困惑是什么？
答案是：時間與身體。人生困惑的困惑來自時間與身體。人類出生伊始就擁有了時間和身體。長大成人，你卻忘記了時間與身體。
在二十四歲到三十六歲之間，甚至三十六歲到四十八歲之間，多數(shù)人的困惑是和人的時間觀有關系。在時間維度上，人生價值和終身志業(yè)的困惑是怎樣的？
第一個常見時間觀誤區(qū)在于，你希望在很短時間內(nèi)一下子四樣都拿到手。如果想在三個月內(nèi)既找到男女朋友，又找到終身志業(yè)，還認識一大堆朋友與發(fā)現(xiàn)人生價值，你會面臨心力、時間的密集沖突。
第二個常見的時間觀誤區(qū)是低估了時間的復利。一個人思考的時間尺度決定了他的思維高度。對于年輕人來說，三年五載就是一生一世；對于王陽明來說，落落千百載，人生幾知音。有的人追逐每日朋友圈熱文；有的人師法自然與歷史。
在時間維度上，良師益友和愛的尋求，人們的常見困惑是什么？情感困惑常常來自不穩(wěn)定——時間、地點的不穩(wěn)定，維系長期情感關系的信心不足。因此，在你下決心要對某人投入長期承諾的時候，你需要在時間觀上做兩個小小調(diào)整。
一方面，你需要想象未來。不少人在尋求愛時，會把對方當成工具，給對方貼一大堆標簽，比如有房與否，收入幾何？這是刻舟求劍。一旦當初你給對方貼的標簽發(fā)生變化，那么兩人感情就容易出現(xiàn)危機。人生更多是一種成長。你需要大膽地去想象未來，想象十年后的自己如何與愛人相處。
另一方面，你需要感恩過去，享受當下。人類大腦習慣喜新厭舊、見異思遷，但是理性的人會時不時停下腳步，回顧過去。比如你可以在每年一些重要日子，給師友、愛人寫感謝信。又如，將自己的人生重要里程碑一對一地分享給師友或愛人。如此一來，你更容易與別人形成持久的關系。
困惑之困惑的另一個源頭就是「身體」。身體不是認知的外在，而是認知本身。這是日益流行的第二代認知科學思潮——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具身認知認為，你的思維同樣受到身體與環(huán)境的影響。
你與時間的相處方式會不知不覺影響你的身體，形塑你的心理時鐘。比如有的人是晨型人；有的人是夜貓子。好比倒時差，當你習慣了一套心理時鐘，突然切換成另一套，你的身體適應不良，創(chuàng)造力也會下降。
伴隨一代又一代傳承，人們的心理時鐘固化下來，成為社會規(guī)范層面的「社會鐘」。社會就像一個討厭的大媽，不斷地在督促你該結婚時就要結婚；該生育的時候就要去生孩子。你似乎不知不覺成為社會習俗的奴隸。
其實，你可以選擇自己的社會時鐘。比如，女生可以先生育再事業(yè)；也可以反其道行之。這就是發(fā)展心理學家拉文納·赫爾森（Ravenna Helson）提出的社會鐘理論。
社會鐘又會反過來不斷影響你的心理鐘。假設你所在的社會推崇朝九晚六，那么你的心理鐘也會不知不覺受到它的束縛。一旦你在該工作時不工作，該睡覺時不睡覺，你會覺得不舒服。
慢慢地，你的節(jié)拍開始與社會同步。這種個人心理鐘與社會鐘的同步，它給你帶來安全感，幫助你適應復雜的社會，但也會限制你的更多可能。
比如，十二歲到二十四歲時，你會體驗第一次青春期危機，在這個時期，你的心理時鐘幾乎受制于社會鐘。你不需要去考慮如何選擇自己的時間節(jié)拍，社會已經(jīng)將你安排好了。
你的時間不屬于你自己，你不得不按照社會和學校給你的時間安排去走。此時，你是超人，你可以連續(xù)多年，堅持早上跑操，晚上自習。多年后，當你到了三十六歲時，你會覺得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你會驚嘆于自己的強大意志力。
人類大腦不善于同時處理左手畫圓右手畫方這樣的兩件事情。讓你在青春期同時處理身體、時間這兩個方面，你會疲于奔命。通過將你的時間節(jié)拍固定下來，你就能騰出更多心力去處理來自身體的困惑——荷爾蒙沖動。
有些人可以很好地應對這些問題，順利地通過高考甄選，考取理想大學，順利地從大學畢業(yè)，正式步入社會；也有一些人處理得不太好，被高考與大學淘汰。
這是來自社會鐘的第一次大規(guī)模殘酷甄選。正是這次甄選，初步區(qū)分開多數(shù)中產(chǎn)和草根。在一個擁有正常社會階層流通機制的國度，那些能夠適應當時所在社會節(jié)奏的年輕人，有望進入社會主流階層。
第一次青春期危機是人們?nèi)菀滓庾R到的。第二次青春期危機則沒那么容易發(fā)現(xiàn)。
在第一次青春期，你沒有太多選擇權，沒錢、沒人脈、沒能力，連時間都不屬于自己。那時候你說想追求夢想，多半是吹牛。當你到三十六歲時，回頭看看十二歲到二十四歲之間說過的話，多半已經(jīng)忘了。
與第一次青春期危機最大的區(qū)別在于，在你開始體驗第二次青春期危機時，你的身體與時間已經(jīng)隸屬于自己。社會鐘已經(jīng)許可你擁有自己的時間節(jié)拍，沒人再來強制你。
如果說第一次青春期危機幫助人類成為自己身體的主人；第二次青春期危機則幫助你成為自己時間的主人。
與循規(guī)蹈矩上班下班結婚育兒，按照社會主流時間周期生活的中產(chǎn)家庭不同，絕大多數(shù)社會精英有自己獨特的身體節(jié)拍與時間節(jié)奏，同時盡量讓別人來配合自己的時間，而非為金錢出讓自己的時間。
社會鐘的第一次大規(guī)模殘酷甄選，區(qū)分開中產(chǎn)階級與草根；第二次大規(guī)模殘酷甄選則區(qū)分開精英與中產(chǎn)。
我們來看看三個超級精英的故事。他們在三十來歲時是如何度過第二次青春期危機的。
1929年，毛澤東三十六歲，他寫了一首詞《采桑子·重陽》:
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zhàn)地黃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
毛澤東的詩詞以豪邁著稱，類似人生易老這類感嘆不多。這一年，三十六歲的毛澤東是什么狀況？這一年正值他在政治上被邊緣化，沒有話語權；在身體上，大病小病不斷，差點死于瘧疾。不得不長時間養(yǎng)病。
在后來者看來，偉人就應該激情澎湃，永遠前進，始終積極。然而，這一年的毛澤東并不是。他時不時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想念遠方家人；哀嘆自身處境。
真正區(qū)分開偉人與普通人的點是什么？這一年，毛澤東在養(yǎng)病時，依然保持了自己的時間節(jié)拍，常常漫步周邊山谷，讀能找到的一切資料。有時身邊只能找到英語教材，他竟然也將這本書翻來倒去地看。
成功學會給你很多誤解，比如不少本成功學教材的標題都是類似「三十歲以前如何成功」這樣的話。
然而，無論從哪種意義上看，三十六歲的毛澤東都算不上當時社會主流的成功人士，沒錢、沒名、沒人、沒未來。但他在還看不到未來的時候，沒有急迫地給自己下定論，認為自己就是不行。越是在迷茫、低谷時，就越需要保持自己的時間節(jié)奏。
與毛澤東類似，王陽明在三十來歲時，同樣身處人生低谷。他碰上一個淫樂好武的皇帝，又得罪了深受這位皇帝喜歡的太監(jiān)劉瑾，被貶至龍場。
那是一個沒有飛機、高鐵的時代，從京城遠赴貴州，一路孤苦。抵達龍場，與周邊的人語言不同，客居異鄉(xiāng)，苦悶到極點。
偉人與普通人不同之處在于，即使山窮水盡，人生低谷，陽明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節(jié)拍，并沒有刻意壓抑自己的消極情緒。試看陽明那幾年文章：
嗚呼傷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余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chǎn)，吾不知爾郡邑，爾烏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xiāng)，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仆乎？嗚呼傷哉！
這就是千古名篇——《瘞旅文》。陽明有三篇文章入選《古文觀止》，這是其中的一篇?！竼韬魝眨 惯@篇文章哀傷彌漫，情真意切。
無論毛澤東還是王陽明，都不刻意壓抑自己的消極情緒，借詩文以寬心，努力保持自己的節(jié)拍。
同樣，孔子三十六歲前后那幾年同樣身處人生低谷，和陽明類似，當時孔子得罪了齊大夫，于是返魯。但是孔子在這幾年，依然瀟灑，保持了積極的心態(tài)，在齊國時，聽到美妙的韶樂，如癡如醉，三月不知肉味。
從毛澤東、王陽明到孔子，在三位不同時代超級精英的三十六歲，你能發(fā)現(xiàn)一些有趣的共同之處。
那時他們都身處人生低谷，看不見未來，更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成為何其重要的人物。盡管如此，他們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節(jié)拍，敲響了自己的內(nèi)在時鐘。
在三十六歲時，他們絕大多數(shù)時間都花在堅持自己上，沒有向當時的官員或壓迫自己的敵對勢力妥協(xié)。
身處深淵，看見南山。
人生好比一個蹺蹺板游戲。你會受到兩種力量的制約，一種是來自名利、獎賞、懲罰為代表的「外部控制」；一種是來自興趣、好奇心等為代表的「自主性控制」。
人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時，越在外部控制上妥協(xié)越多，就越不能自主；越重視外部獎賞，就越來越不善于處理自己內(nèi)在時鐘。隨著天平一天一天地傾斜，總有一天，你再也無法恢復自主狀態(tài)，你的一生從此就這樣不知不覺被毀掉了。
多數(shù)人在安穩(wěn)度過第一次青春期危機后，卻在第二次青春期危機止步不前，甚至到三四十來歲的時候，壓根沒發(fā)現(xiàn)第二次青春期危機的存在，平淡地度過一生。
反之，那些真正傳承中華文明璀璨精華的精英，始終在不斷給自己加碼。次年，三十七歲的毛澤東寫下了千古名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三十七歲的王陽明龍場悟道；三十七歲的孔子有教無類，終至不惑。
如果你要思考人生怎樣才能少一些困惑，還不如思考人生怎樣多一些困惑。你在二十四歲到三十六歲之間，甚至三十六歲到四十八歲之間，碰到的困惑總會很多。有的困惑是好的困惑；有的困惑是壞的困惑。
我希望你的困惑越來越偏內(nèi)在動機。你越向內(nèi)在動機傾斜，它對你的幫助會越大；你越向金錢、聲望等外部獎賞妥協(xié)，未來越可能遇到無窮無盡的麻煩。
舉兩個例子。比如，張愛玲作品中的時空次序是這樣的：
日子過得真快——尤其對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縫間的事?？墒菍τ谀昵嗳耍晡遢d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楨從認識到分手，不過幾年的工夫，這幾年里面卻經(jīng)過這么許多事情，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樂都經(jīng)歷到了?！栋肷墶?/p>
辛棄疾的時空次序則是：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zhuǎn)溪橋忽見。——《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偉大作家流傳千古的文字都具備內(nèi)在整潔的時空秩序。
在張愛玲的例子中是時間次序——三年五年、八年十年、一生一世。在辛棄疾這里是空間次序——明月、別枝、驚鵲、清風、鳴蟬、稻花香里、星天外、雨山前、茅店社林邊。
人生也是如此，每一個時空坐標都是即將在你的人生中涌現(xiàn)的關鍵事件。不同時空坐標串聯(lián)在一起，由點到線，由線到面，構成了你的整個人生圖景。
在時空迷宮中穿梭，你越是采取單一的節(jié)奏，越是更容易在時空洪流中存在。如果你每天、每周、每月、每年甚至一輩子都保持一個簡單的節(jié)奏，你更容易獲得時空的恩賜，甚至可能永垂不朽，抵達時空的彼岸。
反之，如果你經(jīng)常因為外界壓力或者獎賞放棄自己的節(jié)奏，你會更容易迷失在時空洪流中。比如，誰發(fā)的工資高你就去哪個公司，回到家或者周末休息時，你來采取興趣驅(qū)動——不斷在不同節(jié)奏之間切換，你將消耗越來越大的心力。
結果既得不到金錢，也得不到興趣。最可怕的是，到了四十歲時，你會發(fā)現(xiàn)你的時間已不屬于你。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終我一生，我寧愿困惑真，迷惑美，蠱惑善。我希望你所擁有的困惑開始朝內(nèi)在動機傾斜。從二十四歲開始，你應該找到自己的節(jié)拍，敲響你的內(nèi)在時鐘。
你可以不成為三明治一族，而是成為葡萄青年。和三明治不一樣，每顆葡萄獨立，雖然很小，卻總有自己的與眾不同；每顆葡萄自成體系，能生根發(fā)芽；葡萄總是成群結隊，你需要與同儕一起成長。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也許剛開始，你的時鐘聲音很小，甚至身邊的人以為是噪音；慢慢地，你一天一天堅持，到了三十六歲時，就開始有人愿意聽了。忽忽又三十六年，終于從心所欲，不逾矩。
少年風月，少年歌舞，少年意氣，第一次青春期危機總是關乎身體。中年情味，中年百慮，中年懷抱卻總是關乎時間。期待三十六歲的你，敲響你的內(nèi)在時鐘，高山流水，知音或少，心流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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