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漫畫/趙斌

2018年，中國流行音樂產業(yè)熱鬧非常，它是“偶團元年”，也是短視頻流量爆炸的一年。這一年誕生了數(shù)個高人氣的偶像團體，卻鮮有單體明星的橫空出世。當我們回顧2018年，我們看到一個正在逐漸細分、逐漸改變的行業(yè)。

偶像音樂市場找到了年輕人

2018年初，引入韓國MNet“Produce 101”模式的兩款綜藝《偶像練習生》和《創(chuàng)造101》正式引爆了“全民Pick”的熱潮。韓式男/女團選拔得到了觀眾的認可，并且將偶像和飯圈文化推到了公共視野之中。但其實將2018年稱為“偶團元年”并不完全屬實，因為從2015年的《星動亞洲》開始，韓式偶像團體選拔就已經在中國開始落地。而2016年至今更是連續(xù)出現(xiàn)了《燃燒吧少年》《加油美少女》《夏日甜心》《蜜蜂少女隊》《天生是優(yōu)我》《下一站傳奇》等數(shù)檔團體選拔節(jié)目。隨著電視平臺的日漸式微，這些節(jié)目的人氣也是逐年下滑，直至今年的兩款網綜真正地找到了年輕人。

網播音樂選拔節(jié)目憑借著可零可整的傳播靈活性，以及更高的互動性，完美地契合了目標群體的收看習慣，于是造就了“土偶”和“鄉(xiāng)創(chuàng)”的空前成功。美中不足的是，由于節(jié)目方面和參加節(jié)目的練習生們所在的經紀公司未能嚴謹?shù)睾炗喓蛨?zhí)行相關的合同，以至于冠軍團體出道后遇到了孟美岐、吳宣儀中途離隊，以及Nine Percent很少有組合成員全員到齊的尷尬情形。這些事情在下半年似乎都得到了相對妥善的解決，但新一季節(jié)目的號角聲也已經飄到了耳邊。

對于中國的偶像團體來說，2018年這個“不是元年的元年”在一片嘈雜和摸索中過去了。我們得到了幾個人氣爆表的團體和一首頗具國民度的《卡路里》，這個元年的答卷似乎還算比較完滿，來年的偶像音樂市場會發(fā)生怎樣的變化，令人好奇。

客觀公正的榜單任重道遠

2018年下半年，愛奇藝與騰訊接連開始了自己的韓式打歌節(jié)目《中國音樂公告牌》和《由你音樂榜》。雖然這些節(jié)目多少存在著宣傳不足、入選機制混亂等問題，但這對于推廣較高水準的音樂作品和營造觀眾中長期、穩(wěn)定的音樂收聽習慣，無疑是一件非常有益的創(chuàng)舉。

目前，打歌節(jié)目的影響力還僅僅局限于一部分歌手的飯圈，但我們確實可以看到，節(jié)目方面為提高歌手和歌曲的豐富度，以及擴大節(jié)目的知名度所做出的努力。希望中國的打歌節(jié)目可以長期、繁榮地運行，因為他們確實提供了優(yōu)質的音樂舞臺和填充這個舞臺的精心準備的節(jié)目。

這些打歌節(jié)目也有自己的榜單以及基于數(shù)據(jù)的算法，不過顯然，國內的各類榜單還沒有取得聽眾乃至歌手粉絲們的信任。

2018年，海外打榜事件層出不窮，屢次引起全網熱議，從一個側面表達出：在中國建立一個客觀、公正、普適、能夠真正表達出消費者喜好度的音樂榜單依然任重道遠。

中堅歌手在夾縫中堅持

從傳統(tǒng)唱片工業(yè)的眼光來看，相較于2017年，2018年的華語樂壇絕不寂寥。原本占據(jù)華語唱片工業(yè)主舞臺的那些中堅歌手，在2018年推出新專輯的勢頭可以說是有增無減。從5月莫文蔚發(fā)布《我們在中場相遇》，9月許茹蕓《綻放的綻放的綻放》，10月李榮浩的《耳朵》，一直到12月林憶蓮、陳奕迅、蔡依林、蔡健雅、王心凌、陳綺貞、艾怡良等大牌歌手井噴式地扎堆發(fā)片，再到12月26日，許久未見的許巍接近年度壓哨的新?！稛o盡光芒》。在這些成名已久的歌手之外，2010年前后出道的好妹妹、陳粒、蘇運瑩也發(fā)布了品質不錯的專輯。從我們慣常的角度來看，2018年的華語樂壇仍然熱鬧非凡，呈現(xiàn)出“繁榮”的態(tài)勢。

只是2018年的吊詭之處在于，和“繁榮”的景象相對的——作為路人的聽眾們搜遍自己的腦海，似乎無法回想起這些歌手們的歌曲中的任何一條旋律。在這些“中堅歌手”2018年的作品中，被關注得最多的兩首是李榮浩以“一人包辦所有工作”而引起話題的《年少有為》和蔡健雅因抄襲嫌疑而引起爭議的《半途》。但知道名字是一回事，對歌曲本身留下印象的人恐怕還要更少。在大眾的注意力難以被聚攏的情況下，對于音樂品質、風格創(chuàng)新、藝術水準的討論，就頗有些空中樓閣的意味。

2018年這些相對“傳統(tǒng)”的歌手固然給了原本的歌迷很多驚喜，但他們同時要面對自己已經處于一個巨大夾縫中的窘境。他們的號召力已經不再足夠為自己獲取原本的傳播力并得到更多聽眾，而原本在華語樂壇起到重要欣賞指導作用的金曲獎等獎項，在今年也幾乎沒有將任何音樂人推向一線。如果說前幾年，李榮浩、郭頂、Mr.Miss等音樂人以及《山丘》《大風吹》等歌曲還能因為在金曲獎獲獎而有所獲益的話，在今年，獎項的作用已經被削弱到了一個令人疑惑的程度。在電視、電臺、獎項乃至網綜和各大流媒體平臺上做足了宣傳的這些明星歌手們如果都帶不紅一首歌的話……那到底誰才能?

抖音催生爆款歌曲

音樂節(jié)目在2018年得到了數(shù)量和類型上的豐富。但另一方面，傳統(tǒng)綜藝(包括電視和網絡長視頻節(jié)目)推出明星和爆款歌曲的能力卻變得更弱了。

今年以來，依托傳統(tǒng)宣發(fā)渠道和影視而走紅的歌曲除了《雪落下的聲音》和《卡路里》之外，幾乎找不出第三首，這在此前并不常見。在2017年大殺四方的音樂網綜《中國有嘻哈》和《明日之子》，第二季都顯得很乏力，雖然也選出了艾熱、蔡維澤這樣頗具實力的冠軍，但他們贏下冠軍之后的活動似乎不算熱絡，聲勢目前來看要比去年同節(jié)目的冠軍差得遠。

在傳統(tǒng)綜藝影響力下降的同時，2018年的中國音樂市場上卻根本不缺流量歌曲。一些動輒被數(shù)億次播放的歌曲不是來自任何知名歌手和偶像明星，而是由一些名不見經傳的網絡歌手創(chuàng)作和演唱。這些歌曲就是通過抖音等短視頻平臺迎來大規(guī)模曝光的《學貓叫》《沙漠駱駝》《紙短情長》《123我愛你》《離人愁》等“神曲”。但是，這些歌曲的走紅對歌手本身人氣的反饋卻相當有限，除了小潘潘、展展和羅羅等少數(shù)幾位歌手，大部分“神曲”的作者/演唱者的知名度和作品本身相比完全不成比例。要知道此前的諸多“神曲”總是和歌手牢牢綁定的，遠的如楊臣剛和《老鼠愛大米》，近的如龐麥郎和《我的滑板鞋》。但在2018年，“歌紅人不紅”卻是這些短視頻神曲的普遍境遇。

雖然部分流行歌曲聽眾擔心著中文音樂的藝術性將每況愈下，但同時，它們卻是數(shù)億淺度聽眾的心頭寶。一位中年男性聽眾評論《沙漠駱駝》：只是聽見“什么鬼魅傳說，什么魑魅魍魎妖魔”這一句，就讓他向往遠方荒漠的心靈得到了莫大的快慰。

音樂傳播方式已經改變

作為結果，2018年是音樂作品版權得到重視的一年。騰訊音樂攜著超過2000萬首音樂的版權在美國上市，天浩盛世以超過3億元的價格整體出售了旗下的音樂版權，而越來越多的新專輯開始需要付費才能收聽。這一切似乎都在標志著音樂版權逐漸恢復了它的盈利能力，雖然這種重視對于音樂人是否是個利好消息仍是個謎題。

值得關注的是，一些互聯(lián)網公司開始進入音樂版權的賽道并提供了一些新的玩法：他們與歌手/創(chuàng)作者簽下服務協(xié)議，拿下一首首在他們看來有在短視頻平臺上具有爆款潛質的作品版權，再用流量操作將歌曲捧紅，令歌手的商業(yè)演出費用得以上升，并從演出費中抽取演唱這首歌曲的授權費用。同時，將曲庫授權給流媒體收聽平臺獲取更多利潤。

所以這些新型的公司根本不在乎藝人，把那些能火的歌曲的版權牢牢攥在手上才是實實在在的。這些新玩家眼中的音樂產業(yè)，已經和人們原本的理解產生了巨大的區(qū)別。

而另一方面，短視頻音樂的聽眾也并不在乎一首歌曲的歌手是誰。這歸根結底，是因為音樂的傳播方式已經從以前的“聆聽”轉變?yōu)榱?ldquo;跟唱”。聽眾只要得到一段能令自己興奮愉悅的音樂，就能自己參與短視頻演繹，很快投入到和這首歌曲本身的互動中去了。通過這種高參與度的聽歌模式，人們已經不需要通過歌手來和歌曲產生聯(lián)系。

2018年，音樂快消品的一面被前所未有地開發(fā)出來。一首歌曲根本不需要5分鐘的篇幅來起承轉合感人肺腑了，它只需要有15秒能呈現(xiàn)完的幾句悅耳或刺激、令人上癮的副歌就可以火起來。歌手這種職業(yè)被一刀一刀地細分——旋律的提供者、聲音的提供者、臉龐和表演的提供者。無論是音樂作品還是音樂人，都被碎片化了。

如同雙城記中那句老生常談的箴言——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但在這句宏大敘事的概括之下，2018年的中國音樂產業(yè)充斥著具體的細節(jié)和變數(shù)。這些變化是前所未有的，它們的影響也會愈加深遠。

□優(yōu)作(樂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