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中，軟件工程師Josh Wardle為自己的伴侶制作了一款填字游戲《Wordle》。10月，《Wordle》以網(wǎng)頁游戲的形式正式上線。11月，玩《Wordle》的人還不到100個，兩個月后，這個數(shù)字超過了30萬。一張張由綠色、黃色、灰色格子組成的圖片在社交媒體上廣泛流傳，它們代表著休閑類游戲成功的一種經(jīng)典范式：簡單、輕松、病毒式傳播，擴散到人們能接觸到的一切社交媒介。
《Wordle》成功之后，許多內(nèi)容相似、語言不同的版本也陸續(xù)上線，在一些使用范圍廣、人數(shù)多的語言中，變體“Wordle”的熱度不輸英文原版。在多語言版本持續(xù)流行的背后，一些潛移默化的溝通與融合正不斷發(fā)生。
Anthony是《漢兜》——漢字“Wordle”——的制作者。在這個“戲仿”“致敬”意味濃厚的游戲里，他仍嘗試著交流與表達。
作為游戲，《Wordle》簡單得幾乎不需要花時間學習。它由一組5×6的格子和一個虛擬鍵盤組成，玩家有6次機會來猜出一個由5個字母構(gòu)成的單詞。在猜詞過程中，游戲會給出3種提示：綠色代表字母在正確的位置上；黃色代表目標詞語中包含這個字母，但不在正確的位置上；灰色則表示目標詞語中不含這個字母。
簡單明了的《Wordle》規(guī)則
這種玩法并不是《Wordle》首創(chuàng)，類似的填字游戲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個多世紀以前。到了1955年，一款雙人游玩的填字游戲《Jotto》除了使用紙筆作為載體之外，規(guī)則已經(jīng)與《Wordle》非常相似。上世紀80年代，不少國家的電視上播放過以填字游戲為主要內(nèi)容的節(jié)目。如今，人們?nèi)阅茉趫蠹?、雜志、應用程序上玩到相似的填字游戲。
上世紀50年代流行的雙人填字游戲《Jotto》
但只有《Wordle》火了起來。作者Josh Wardle曾在采訪中提到，他一開始只是想做一個簡單、有趣、免費的游戲，然而《Wordle》的熱度很快超出了他的想象。在社交平臺上掀起一陣幾百萬人的猜詞游戲浪潮之后，《Wordle》被一家老牌媒體以百萬美元價格收購。
現(xiàn)在回看，同為軟件工程師的Anthony認為，《Wordle》的成功有其必然性，它符合病毒式營銷的傳播模型。Anthony說，《Wordle》在設計上有不少“做得很好、很對”的地方，在他看來，主要有3點：
一是簡單，幾乎不需要什么準入門檻，任何人都能玩；二是每天一道題，讓玩家把“打卡”當成一種習慣；三是在同一時間為所有玩家提供相同題目。
和所有人做一樣的題目，在社交平臺上會明顯放大玩家的成就感。很多人會和朋友比較，我用了3次猜對，你用了4次或者沒猜對，我就比你厲害，至少比你幸運。這種成就感比單純猜中詞語更大，游戲也就更能得到玩家喜愛。
完成《Wordle》之后，游戲會自動生成一組色塊，玩家可以在不劇透的前提下去社交平臺上分享自己的成績
“每天一道題”則更像是一種饑餓營銷。Anthony說，以玩法來看，《Wordle》并不算特別耐玩，如果像普通游戲那樣做幾百個關卡，讓玩家一直玩下去，很多人也許玩?zhèn)€五六關就沒興趣了?！懊刻煲坏李}目可以讓人一直記得這件事，”Anthony說，“每天花三五分鐘玩完一局，你會感覺意猶未盡，會提醒自己明天還要繼續(xù)玩。這是一種很巧妙的方式?！?/p>
至于那些讓《Wordle》進一步提升熱度的社會新聞，在游戲玩家人數(shù)和流傳范圍逐漸擴大的前提下，既是巧合，也是必然。今年2月，美國一名80歲的《Wordle》玩家遭遇入室犯罪，女兒因她沒有按時上線打卡游戲而心生警覺，繼而報警，在被綁架17小時后，這名玩家成功獲救。這個過程中，《Wordle》作為讓女兒及時發(fā)現(xiàn)母親異狀、爭取救援時間的關鍵點，體現(xiàn)出“游戲在生活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同時，這讓《Wordle》自身也獲得了更多關注。
從綁架事件中獲救的80歲玩家Denyse Holt，一時之間，《Wordle》和她的名字一起上了新聞頭條
但在最初，Anthony還沒有想到《Wordle》可以這么火，也沒想過要去模仿它。之所以會去做《漢兜》，他說，真正的契機是一張梗圖。
Anthony今年25歲，剛走出大學校園。他在一家法國公司做開源社區(qū)項目，“核心產(chǎn)品以開源為主，再依靠開源的產(chǎn)品去做一些生態(tài)上的東西，通過這樣的方式去盈利”。他說，自己做的是遠程開發(fā)，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城市，“像是邊旅游邊工作”。
Anthony很早就接觸了《Wordle》，當時它還不像現(xiàn)在這么火，但已經(jīng)在軟件工程師朋友圈里有了一些熱度。Anthony當時更看重它在網(wǎng)頁上呈現(xiàn)出的效果——如何用比較簡單的方法做出一個漂亮的網(wǎng)頁。他說，如果要教別人怎么寫網(wǎng)頁，《Wordle》就是最好的范例。
工程師們一開始對《Wordle》的關注也以技術為主。許多人錄下教程影片發(fā)在視頻平臺上：怎樣從零開始寫一個“Wordle”。
直到這時，Anthony還沒有做一個“類Wordle”游戲的想法。后來某一天，一個朋友在群里發(fā)了一張梗圖：有人把Wordle界面下方的英文鍵盤換成了一個排列著密密麻麻漢字的格子，上方寫著5個灰色漢字“萬事開頭難”。
不論在游戲還是現(xiàn)實里，現(xiàn)在的中文顯然不是這樣輸入的（圖片作者：JinGen Lim）
這張圖在群里引發(fā)了一陣笑聲。笑過之后，他們開始思考，如果真的要做一個“漢字Wordle”，應該怎樣做。
Anthony當天正好出門，他在車上推敲這個游戲可能的玩法。他發(fā)現(xiàn)，最直觀的方式是把字拆成聲母和韻母，先猜讀音，再確定對應的字。這樣一來，格子也可以從《Wordle》的5個縮減成4個，“四字成語”更符合大多數(shù)漢字使用者的習慣。
回到家，Anthony花30分鐘做好了一個Demo，和女朋友Inès一起開始測試。
“最初我們選了一個開源的數(shù)據(jù)庫，隨機抽出里面收錄的成語來嘗試。”Anthony說，“但效果不太好，很多成語非常冷僻，猜十幾二十次也未必猜得出。”后來，他們給游戲加上了提示，告知玩家一組正確的拼音或一個正確的字，進一步降低難度。
這就是《漢兜》的雛形。在《漢兜》中，玩家有10次機會猜一個四字詞語，每次猜測后會用不同顏色顯示出漢字與拼音正確與否：綠色代表漢字、拼音正確，位置也正確；橙色表示漢字、拼音正確，但位置不正確；灰色表示目標詞語中不包含玩家猜測的拼音和漢字。
《漢兜》游戲規(guī)則
一番調(diào)整過后，Anthony把它發(fā)到了工程師朋友群里，朋友們幫忙測試，提出了不少修改意見。
修改后的游戲考慮到了更多邊緣狀況。比如多音字，比如重復，比如同一個詞里可能有兩個字聲母或韻母相同但音調(diào)不同，比如怎樣讓色盲、色弱玩家也能玩到游戲。
“最典型的一個例子，”Anthony解釋，“假如一個詞前兩個字的聲母都是d，然后玩家在猜詞時打了一個有3個聲母是d的詞，按照一般規(guī)則來說，第三個d應該顯示橙色，但正式游戲里第三個d會是灰色，因為玩家已經(jīng)把正確的位置用完了，不能誤導人以為還有一個d。”
解決了技術問題之后，Anthony開始思考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如何讓更多的漢字使用者流暢地體驗《漢兜》。
一部分經(jīng)驗同樣來自《Wordle》：作者Josh和他的伴侶Shah從12萬個五字母英語單詞里選擇了2300多個常用詞，以避免玩家被冷僻詞難倒。不過他們也有疏忽的時候——在拼寫“喜愛”這個詞時，當天的正確答案是“favor”，這引發(fā)了一部分英國玩家的不滿，因為“favor”是美式英語寫法，英式英語中，這個詞寫作“favour”。
《漢兜》也支持遮罩功能，方便玩家分享到社交平臺
在Anthony看來，這至少說明了兩件事。一是要給玩家足夠的自由度；二是不同玩家的語言習慣和詞匯量會有很大差異，盡管《漢兜》玩家基本都把漢字作為母語，但這種差異很有可能成為他們玩游戲時的障礙。
對于第一點，Anthony的做法是化繁為簡。受原版《Wordle》影響，不少變體版本都會在游戲中自帶鍵盤。這對大多數(shù)表音文字來說沒有太大問題，但Anthony發(fā)現(xiàn)，要在網(wǎng)頁中實現(xiàn)中文輸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做了出來，也眾口難調(diào)，不如讓玩家用自己的鍵盤，自由輸入他們想猜的詞。這意味著玩家在游戲過程中可以不受“四字成語”限制，用取巧的方式試錯。
“夸張一點說，你輸‘一二三四’也是可以的?！盇nthony說，“這實際上是一個靈活的難易度系統(tǒng)。你可以給自己定一個框架，只輸成語，也可以自由輸入。想要更簡單的，還可以看提示?！?/p>
至于第二點，它涉及到的內(nèi)容更多，更復雜，也讓Anthony覺得更重要。
現(xiàn)在，Anthony和Inès會在每個月手動挑出30個成語，這30個成語會被打亂順序嵌入每一天的游戲中，作為下一個月《漢兜》的答案。
挑詞過程比想象中要復雜一些。Inès的語境來自繁體中文，兩人在面對同一個成語時，經(jīng)常遇到文字、語序和對含義的理解不完全相同的狀況。有時候，Anthony提起一個詞，Inès說沒有學過，Inès選的一些詞，Anthony是第一次聽說。
挑選詞語時，Anthony和Inès會更傾向于那些雙方都看得懂、經(jīng)常使用的詞。不過，Anthony也認為，同一個成語的不同寫法可能會讓玩家更加了解自己使用的語言——盡管與漢語有關，但《漢兜》本質(zhì)上還是一個靠推理進行的游戲，通過提示，玩家并不難猜出正確答案，而猜出正確答案的過程很可能是學習一個新詞匯的契機，只需要花幾分鐘，毫無壓力。
打開《漢兜》的頁面，你能很容易地發(fā)現(xiàn)，游戲同時支持簡繁體，拼音、注音、雙拼輸入方式，符號、數(shù)字兩種聲調(diào)，以及色彩增強模式。這些都是為了讓更多玩家玩到它。
習慣使用注音符號的玩家也可以順利游玩《漢兜》
Anthony在中國臺灣地區(qū)生活過6年，沒有學會注音符號，而Inès只學過注音符號，沒有學過拼音。為了能一起玩游戲，Anthony和Inès一起，把注音符號加進了《漢兜》里。
實際操作中，作為拼寫手段的注音符號不需要Anthony從頭學起。注音和拼音除了寫法不同，拼法基本類似，只在細節(jié)上有些區(qū)別。
Anthony舉了幾個有代表性的例子：同樣是一個字“姜”（jiāng），拼音會把它拆分為聲母j和韻母iang，而注音會分為ㄐ、ㄧ、和ㄤ。在《漢兜》中，前者作為兩個元素來顯示，后者則是3個。
類似的還有“一”（yī），這個字在拼音中仍可以拆分為聲母y和韻母i，但注音中沒有獨立的聲母y，符號ㄧ既可以表示聲母y，也可以表示韻母i，因此“一”就只是ㄧ。
從功利的角度看，一個游戲要觸及到更多的人，才能獲得更多關注。但Anthony想讓《漢兜》的文化包容性更高一點?！耙粋€中文游戲并不一定要局限于使用拼音的人，比如新加坡，或者其他國家和地區(qū)的玩家，我不希望他們雖然懂成語，卻因為不會拼音而玩不了這個游戲?！?/p>
除了拼音、注音之外，《漢兜》還支持雙拼輸入
對于開發(fā)者Anthony來說，制作《漢兜》的過程中也讓他對漢語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篩選詞庫時，他一下子認識了許多之前從來沒見過的成語。為游戲增加功能時，他了解了注音、雙拼、數(shù)字聲調(diào)。制作提示時，他需要注意到多音字在拼音和寫法上的不同，不能讓玩家過于輕易地獲得關鍵信息。
Anthony又舉了個例子：“比如‘自怨自艾’里的‘艾’，只有在這個詞里才會讀yì，那么玩家輸入的時候，其他場合還是根據(jù)aì來判斷，只有他輸入正確詞語的時候會顯示yì?！毕鄳兀螒蛑幸餐ㄟ^技術手段避免出現(xiàn)“艾（yì）”這樣的提示——對于大多數(shù)玩家來說，這相當于直接告訴他們答案了。
在Anthony看來，不同語言展現(xiàn)出的特色，不同開發(fā)者對于母語的理解差異，是《Wordle》火爆社交平臺后、多語言版本紛紛出現(xiàn)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不論英語水平高低，人們還是更愿意用自己的母語來玩游戲，尤其是在游戲本身與語言密切關聯(lián)的情況下。
一些玩家的反饋讓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漢兜》在推特上發(fā)布后，有人評論：“終于回到主場了?！?/p>
還有什么能讓漢語與編程聯(lián)系起來嗎？
《漢兜》不是Anthony第一次嘗試。兩三年前，一個在美國留學的華人學生團隊創(chuàng)建了一套使用漢字文言文的編程語言。顧名思義，這套語言可以讓使用者以文言文“之乎者也”的方式編寫代碼。主創(chuàng)團隊有3名成員，Anthony是其中之一。
實用性并不是Anthony他們創(chuàng)作“文言文編程語言”的首要因素。更重要的是，他想以程序員的視角去做一些與中國文化有關系的內(nèi)容，不論是程序還是游戲，“文言文”還是《漢兜》，都讓他感到有趣。
“文言文編程”，有人認為它的噱頭多過實用價值，但Anthony認為，用程序來表現(xiàn)漢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文言文編程”作者用文言文寫的入門教程
不過，Anthony覺得《漢兜》與真正的游戲還有一段距離。他平時喜歡玩游戲，尤其喜歡模擬經(jīng)營和獨立游戲，《冰汽時代》《異星工廠》《Fez》是他偏愛的作品。在他心目中，優(yōu)秀的游戲是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美術、音樂、藝術性渾然一體，“是一個我所敬畏的領域”。對于他來說，短期內(nèi)進入游戲行業(y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他的目標。
目前，Anthony考慮的是如何運營《漢兜》。這對于他來說并不困難。由于自己做的是開源社區(qū)，他每天要維護許多項目，多一個少一個，區(qū)別不大。
更何況，《漢兜》本身也是開源的。Anthony說，假如以后真的沒有精力去維護，或是有了其他變化，社區(qū)里也許有人會接手這個項目，讓《漢兜》一直持續(xù)下去。
